埃里卡·雷克斯：看見真相、創傷、整合與啟靈療法的侷限性

訪談逐字稿

[00:00:00] Joe Moore: 大家好，歡迎回到今日啟靈藥（Psychedelics Today）。我是喬，今天埃里卡·雷克斯加入了我們。感謝妳今天參加，埃里卡。

[00:00:18] Erica Rex: 謝謝你邀請我。

[00:00:20] Joe Moore: 不客氣。很高興見到妳。今天我們要聊聊妳的書。我們之前聊過其他一些事情，現在也有了新進展，如果我們聊完了，我們再回到那裡。

[00:00:31] Joe Moore: 但今天我們要談的是妳的書《看見真相：我在啟靈時代尋求理智的探索》。我非常喜歡它，我覺得它在啟靈故事的領域中非常獨特，現在很多人說「喔，我遇到了我的美洲豹靈獸，然後我的癌症就好了」。我不是想嘲笑所有人，抱歉，但妳的故事與那種敘事非常不同。我很興奮人們可以深入參與其中。感謝妳寫了這本書。在進入正題前，能給我們介紹一下妳的個人與職業背景嗎？

[00:01:14] Erica Rex: 好的，我是一名記者和作家。

[00:01:21] Erica Rex: 我進入這個領域……該怎麼稱呼它？這個致力於研究啟靈醫藥與啟靈藥的領域，算是在人生較晚的階段。這源於我患有乳腺癌的個人經歷，隨後參加了羅蘭·格里菲斯治療癌症相關抑鬱症的開創性臨床試驗。該研究結果於 2016 年發表。

[00:01:57] Erica Rex: 但在那之前，我是一名記者。我做了大量的科學報導、自然史、環境、氣候，還報導過一段時間的 NASA。在此之前我是一名小說家，也算成功。現在我又回去寫小說了。

[00:02:27] Erica Rex: 這就是我的故事。

[00:02:31] Joe Moore: 太棒了。有一件事我覺得很有趣，就是在參加完那個試驗後，妳能夠與這個領域的各種人物接觸。我覺得是因為妳的科學寫作背景，妳對臨床試驗和科學運作的理解。妳覺得這很有幫助嗎？

[00:02:53] Erica Rex: 妳是指科學寫作部分，還是指理解科學後能與羅蘭和查理·格羅布等人交流的能力？

[00:03:01] Erica Rex: 喔，是的。這最初並不是作為一個個人寫作項目開始的。這也是其中的諷刺之一——它其實起源於我收到有關帝國理工學院新科學進展的新聞稿。當時我住在英國。

[00:03:21] Erica Rex: 在接受完癌症治療後，電子郵件裡出現了一些有趣的東西，那是一份關於羅賓·卡哈特-哈里斯使用西洛西賓來檢查大腦功能的研究新聞稿。我覺得這挺有趣的。

[00:03:46] Erica Rex: 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有任何關於啟靈藥的研究正在進行。那時它似乎不存在。當時我為《科學人》撰稿，我問編輯是否有興趣，他們說好。於是我開始研究並撰寫文章。作為一項科學研究，它本身很有趣。當我與羅賓對話時，他提到：「妳知道現在有相關的臨床試驗嗎？」我說：「真的嗎？我以為那是違法的。」他說：「不，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（UCLA）已經有第一個了，巴爾的摩還有另一個。」

[00:04:36] Erica Rex: 他建議我應該和查理·格羅布談談，也該和羅蘭·格里菲斯談談。我和查理聊得很愉快，接著和羅蘭談了。大約對話進行了 10 分鐘，我對羅蘭說：「我想我們需要重新界定這次對話的框架，因為我想申請參加這項研究，以下是我的故事。」

[00:05:05] Erica Rex: 我的故事是：我在 2009 年患了乳腺癌，沒有健康保險。我不得不搬到英國，因為我在這裡可以獲得醫療照護。故事就是這樣演變的。我參加了試驗，意識到故事會繼續發展。第一稿原本只是純科學報導，後來我告訴編輯我參加了研究，她說如果故事有後續，她想看草稿，但在研究結束前不要發表。所以這一切就這麼開始了。

[00:06:18] Erica Rex: 基於我的訓練和背景，我對科學細節近乎癡迷。我必須追求精確，當我看到草率的事情發生時會很生氣。我確實聽過一些科學家抱怨，說在他們的作品被媒體歪曲或斷章取義後，他們再也不想和媒體交談了。這種情況現在的政治環境下不幸地變得更糟。因此，我認為保持正確並遵循研究結果非常重要。

[00:07:28] Joe Moore: 那麼妳是在哪裡接受記者和科學作家培訓的？

[00:07:34] Erica Rex: 我其實是在哥倫比亞大學新聞研究所學習的。我做記者很多年了，但從未專攻某個領域。在那裡我學會了如何閱讀科學論文以及如何提出正確的問題。這是一項很好的技能。

[00:08:53] Joe Moore: 讓我們回到妳的書。這是一本引人入勝但也令人揪心的書。妳在啟靈世界的癒合之路並不輕鬆，妳帶入了許多嚴肅的個人敘述，分享這些一定很不容易。妳想給讀者什麼樣的「預告」來吸引他們閱讀這本書？

[00:09:25] Erica Rex: 我覺得如果你是想了解更多關於啟靈藥以及它們是否適合你，這是一本很有價值的書。我的觀點是：啟靈藥是有用的工具，是治療加速劑，但不是萬靈丹（pan gloss）。

[00:09:58] Erica Rex: 無論你帶著什麼問題來，那項「工作」最終還是要由你來完成。這就像任何事情一樣，如果醫學能像這樣對待所有的醫療相遇會更好——你不能只看著走進門的「疾病」，走進來的是一個「人」，一個帶著豐富歷史、感受和經驗的人。不幸的是，由於市場營銷，太多人被誤導相信「我只要進行一次啟靈之旅，所有的問題、抑鬱、創傷都會消失」。那是錯誤的。

[00:11:27] Erica Rex: 我認為它們能以其他療法難以做到的方式提供洞察。其他療法很難讓我們產生足夠的改變，使我們從固有的觀點中解脫出來。雖然呼吸法也能做到，但啟靈藥有時是一條捷徑，能引導我們進入一種情緒、生理和心理狀態，突破障礙，讓我們能以不同方式處理事情。接著，重要的是之後我們要做什麼。我們仍有漫長的人生旅程要走，我們該如何以不同的方式看待它？

[00:12:41] Joe Moore: 沒錯，這非常重要，因為現在有很多炒作。精神病學領域已經很久沒有什麼超級重大的創新了，氟西汀（Prozac）似乎是最後一個主要的。妳覺得這準確嗎？

[00:13:17] Erica Rex: 從歷史來看，我不認為精神病學在實際改善任何人的生活方面有什麼大躍進。很多藥物都有嚴重的副作用。藥物醫學的一個大問題是，在我們了解足夠資訊前，它就被過度炒作了。這在美國資本主義下很常見：我們現在就要賣這個，後果以後再說。這發生在許多精神藥物上。此外，心理健康的醫療化也是個問題，認為只要調整大腦的某個部分就能「治癒」人。但心理健康與我們如何在社會中生活、社會如何對待我們以及我們如何互動有關，而不僅僅是大腦的化學反應。

[00:16:05] Joe Moore: 妳提到的這點讓我想起 R.D. Laing 對精神病學體制的批判。我特別喜歡他的一句話：「我對我的經驗的經驗，就是我對我的經驗的經驗。」你不能告訴別人他們的經驗是錯的。

[00:19:28] Erica Rex: 沒錯。精神病學往往規定你必須按照某種方案康復，如果沒有，那就是你「失敗」了。它沒有考慮到這是一個完整的人。如果你沒有同理心或對那個人的世界有更深的理解，任何方法都不會奏效。如果你告訴患者他們的經驗是錯的，你早就失去他們了。

[00:20:32] Joe Moore: 妳書中提到原生家庭的部分，妳能談談妳的父母嗎？

[00:23:39] Erica Rex: 好的，這是我寫作過程中逐漸浮現的部分。我的父母都是精神科領域的專家，父親是精神科醫生，母親是心理學家，都在哈佛受訓。諷刺的是，那正是哈佛進行一些殘酷心理實驗的年代。我的父母本身也是生病的人，他們都是酗酒者，對我極度虐待。那是一個非常病態的家庭，我是四個孩子中的替罪羊。我遭受了嚴重的生理、心理虐待，直到我能完全脫離家庭。這讓我對治療領域有很多疑問，想知道為什麼他們能被允許這樣做。在啟靈藥的探索中，我意識到必須談論這些歷史，因為這關係到啟靈藥能做什麼、不能做什麼。雖然啟靈藥對我與癌症相關的抑鬱症有幫助，但它也讓我重新審視了這些深層的創傷。

[00:29:16] Joe Moore: 關於妳提到的黑暗面，我們也聊過弗洛伊德如何背棄了那些揭露虐待的女性。這在當前的社會氛圍中似乎也正在達到頂點。

[00:30:58] Erica Rex: 是的，弗洛伊德最初相信她們，但後來為了維持他在精神分析學會的地位，他改口說那不是真實發生的，而是女性內心的幻想，這誕生了所謂的戀母情結，卻在接下來的 150 年裡扼殺了女性發聲的權利。傑弗里·梅森（Jeffrey Masson）因為揭露這點而被學會解僱。這種對真相的掩蓋在歷史上不斷重複。

[00:33:16] Joe Moore: 談到現在，妳觀察到歐洲和美國的啟靈醫學場景有什麼重大差異嗎？

[00:34:00] Erica Rex: 這很難比較，因為它非常在地化。我在法國的體驗是，他們的地下圈子努力保持包容性，確保人們在體驗這些藥物時有資源保障安全，並有整合小組。在瑞士，雖然可以透過衛生服務獲得 LSD 治療，但程序極其漫長且只有少數醫生有執照，很難獲取。而美國則是各州情況差異很大。

[00:37:45] Erica Rex: 另外，關於氯胺酮（ketamine），我甚至不把它當作典型的啟靈藥。雖然它合法且被廣泛採用，但我擔心它具有成癮性，必須謹慎對待風險收益比。

[00:39:21] Joe Moore: 確實，氯胺酮可能形成習慣。而典型的啟靈藥（如西洛西賓）則很難成癮，因為有耐受性效果。順便問一下，妳對 HPPD（幻覺持久感知障礙）有了解嗎？

[00:40:47] Erica Rex: 妳是指那種幻覺無法消失的情況嗎？在我接觸的案例中很少見。但我自己在進行 5-MeO-DMT 體驗後，曾有過幾週斷斷續續的聽覺幻覺，那是一種很特別的音樂。它沒有嚇到我，只是很有趣。

[00:45:51] Erica Rex: 關於目前的經濟範式，我認為資本主義篩選出了一種具有自戀、宏大感，甚至黑暗人格三要素（馬基雅維利主義、自戀、反社會）的人。我的觀察是，具有這些特質的人不應該服用啟靈藥，因為啟靈藥是非特異性的放大器，會放大現有的人格特質。如果一個人的特質是自私且缺乏共情的，啟靈藥可能會放大這種負面傾向，尤其是在缺乏整合的情況下。

[00:48:42] Erica Rex: 另一個大問題是，現在的醫療化模式過於強調「省錢」，忽略了整合（integration）和社區互動。沒有整合，人們可能會帶著幻覺或錯誤的理解回到現實世界，這會產生危險。

[00:50:32] Joe Moore: 那麼妳心目中的理想模式是什麼？

[00:51:00] Erica Rex: 我覺得應該像 UDV 那樣的社區模式，將啟靈藥作為一種學習和治療工具。人們在社區中互相了解、共同處理體驗。這與美國那種試圖從藥物中壓榨最大利潤的開採式模式完全相反。醫療化模式往往像個工廠，而我們需要的是「村落」般的互助。我希望未來的從業者，特別是年輕一代，能建立一個非醫療化、以人為本的照護路徑。

[01:12:17] Joe Moore: 埃里卡，最後請告訴大家在哪裡可以買到妳的書？

[01:12:17] Erica Rex: 在書店、亞馬遜，或者各大平台都可以買到。我特別推薦有聲書版本，敘述者做得非常專業。妳也可以在 Spotify 或 Audible 上找到它。

[01:14:03] Joe Moore: 埃里卡，感謝妳的努力與分享，妳值得這些關注。謝謝妳今天參加節目。

[01:14:17] Erica Rex: 這是我的榮幸。